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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议大众媒体与司法公正
作者:赵程程  发布时间:2012-10-31 13:55:51 打印 字号: | |

[摘要]由于媒体和司法在角色定位和价值追求上的差别,二者之间的冲突可以说是不可避免的。在新闻自由与审判独立的冲突中,不仅涉及到了媒体的言论自由、公众的知悉权、法官独立审判的权利,还涉及到了被告人被公正审判的权利。在备受关注的案件中,被告人的公平受审权却经常被我们忽略。本文通过引入被告人的公正受审权,力求在新闻自由和审判独立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促进这一问题的解决。

[关键词]媒体 司法公正 公正受审权 审判独立

 

       在当今的国家和社会生活当中,以新闻媒体为代表的言论自由和司法公正具有同等重要的价值。公民的言论自由是我国宪法规定享有的权利,通过传媒监督所体现出的思想交流、表达自由是这种权利的必然延伸。审判独立是司法公正的基础,也是法治国家的必备要素之一。正如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布莱克大法官所言,言论自由与公平审判是我们文明中两种最为珍贵的权利,实在难以取舍。在我国,随着依法治国进程的推进,新闻监督与审判独立在社会中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但同时二者之间一些不甚协调甚至冲突的方面也逐渐显现,并随着舆论监督的不断升温,其程度日益剧烈,这种冲突如不妥善解决,势必损害某些重要的社会价值。本文拟对传媒与司法的关系进行探讨,并提出解决这一问题的思路。

 

       一、媒体对司法的影响

 

       (一)媒体对司法的正面影响

       1.传媒监督有助于增加司法过程的公开性和透明度,在一定程度、一定场合下有助于司法机构抵御外来压力,为司法机构创造司法公正所必须的独立环境。传媒的监督如阳光照进具体的司法行为中,客观上有助于防止暗箱操作而造成其他权力对司法权力的介入与侵袭。

       2.传媒使公开审判的原则得到更好的贯彻落实。广为传播、受众广泛是媒体的基本属性和独特优势。媒体的报道扩大了案件审判的公开面和透明度,使广大群众能够及时详细地知悉一些广为关注的案件的审判情况,使法庭审判得到进一步延伸和扩展。媒体这种使信息迅速广为传播的优势是公开庭审自身所无法替代的。媒体在扩大和延展法庭,使法院更彻底、更有效地落实公开审判原则方面功不可没。                                           

       3.媒体监督能促使法官提高业务水平和执法能力。案件审判经媒体报道,将促使法官仔细阅卷,深入了解案情,以便在开庭时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将促使法官认真学习相关的程序法和实体法,严格依法审判案件,不致于因为出错而贻笑大方。同时媒体监督之下法官会更加强化审限意识,提高工作效率,尽快使案件得到妥善处理。另外媒体监督可使法官广泛听取各方意见,避免囿于专业思维而使裁判有失偏颇。

       由于传媒对法院审判工作的积极影响,司法界最高层及司法界内部也对传媒监督作出了积极的回应。早在 1998年各级法院就建立了新闻发言人制度,2000年 1月最高人民法院时任院长肖扬也要求人民法院支持舆论监督, 为新闻单位提供司法保护。1〕以2009年12月8日的《关于人民法院接受新闻媒体舆论监督的若干规定》为例,法院表现得非常民主和开放,开篇第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主动接受新闻媒体的舆论监督”;第二条规定“对于社会关注的案件,……,人民法院应当通过新闻发布会、记者招待会、新闻通稿、法院公报、互联网站等形式向新闻媒体及时发布相关信息”;第三条规定“审判场所坐席不足的,应当优先保证媒体和当事人近亲属的需要”,还规定了“旁听席中设立媒体席”;第五条规定“新闻媒体因报道案件审理情况或者法院其他工作需要申请人民法院提供相关资料的,人民法院可以提供裁判文书复印件、庭审笔录、庭审录音录像、规范性文件、指导意见等。如有必要,也可以为媒体提供其他可以公开的背景资料和情况说明”。

       (二)传媒对司法的负面影响

       新闻自由和公平审判在实现过程中经常会发生冲突,从而形成相互牵制或制约的负相关系。具体地说,负面影响可能表现为以下两个方面:

       1.一些媒体在法院审理案件前超越司法程序,给案件定性,给当事人定罪,造成强大的舆论压力,影响法官独立公正判案。也有学者认为,这种对“媒体审判”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反映在媒体报道上,“媒体审判”是否在理,法官完全可以做出裁判。“媒体审判”不在理而法官不能判断或者能够判断却不能坚持正确的立场,结果导致司法不公,这也不能说是“媒体审判”导致司法不公!笔者认为,“媒体审判”本身虽不能做出实质的“判决”,但通过舆论的扩张性,却可以对法院审理的判决结果产生实质的影响。如果媒体因为自己不够专业,就可以对案件当事人任意定罪而不承担任何责任,那些被它们“审判”的人的权利又何以得到保障? 媒体的造势会使法官面临各种压力,尤其是来自上级主管部门、人大、党委的压力,不得不违心做出不公正裁判。而法官坚持忠于法律和事实,则有可能受到批评、处分、调职等。

       2.司法方面为避免因不利于公平审判的报道而使自身的运作机制陷于瘫痪的困境,设计并采取各种直接或间接的限制媒体采集和传播功能的措施,由此必然与新闻自由发生不同程度的冲突。以美国曾经有过的实践为例,这种限制措施包括限制媒体获得有关未决案件的信息的权利,诸如限制法庭成员、检察官和辩护律师对待决刑事案件发布信息,禁止在法庭摄影摄像,下令封锁有关逮捕和其他公开记录的信息,以及在审理有轰动效应的刑事案件时封锁法庭、拒绝公众和新闻媒体进入法庭(从而直接冲击公开审判原则)等。不仅如此,这种限制措施还包括对媒体报道进行事后的民事或刑事处罚,甚至对新闻媒体进行事先约束、禁止它们发表已经获得的信息。

 

       二、导致新闻自由与司法公正之间冲突的原因

 

       (一)法理上两者关系的模糊导致二者之间的冲突

       我国法律对新闻报道进行规范的主要是宪法。根据宪法的相关条款,新闻报道享有新闻自由权利、舆论监督权利。根据这两项权利,衍生出新闻采访权利、报道权利等。我国宪法和法律在作出保护新闻报道权利时,也制定了相关的法条保护司法权力,如宪法规定了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必须接受人民的监督,但同时也确立了要确保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独立行使审判权和检察权的原则。这意味着宪法保障司法活动不受新闻舆论在内的任何因素的影响和干扰。在此,新闻报道的宪法权利与宪法规定的司法公正原则之间的关系十分模糊:两者同为宪法所规定,那么,在实际操作中,如果发生冲突,两者孰轻孰重?法律如何调整两者的关系呢?宪法上的理解模糊问题没有解决,必然在次一级的法律部门中也容易产生认识的误区,媒体和司法双方对于两者之间的关系采取不同的理解,导致双方行为的混乱。

       (二)传媒报道与司法审判的角色差异导致二者之间的冲突

       1.持立场不同

       司法机关的立场并不代表任何一方具体当事人的利益,而只是通过其司法活动,来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以此达到治理社会的目的。这就决定了司法机关必须不偏不倚,进行居中裁判。与之相对应,传媒的立场则比较复杂。这主要是因为影响和决定传媒立场的潜在因素是多方面的:(1)社会公众的情绪倾向;(2)主导政治力量的偏好;(3)对传媒具有重要影响力的相关人士的意志,等等。所有这些因素都会对传媒的立场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

       2.追求的目标不同

       司法机关履行国家赋予的法定职责,追求的目标是社会的公共利益。新闻传媒虽然追求维护社会正义的目的,但是,相比之下其更容易受经济利益的推动,难免会影响其公正性。此外,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每个新闻媒体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经济实体。新闻传媒在社会生活中也难免会和其他利益主体发生利益冲突,尤其是当这种冲突需要通过司法途径予以解决时,涉讼媒体往往自觉不自觉地利用自身的优势对司法机关施加某种影响,以使得法院不得已而做出有利于媒体的判决。

       3.关注点不同

       从新闻价值出发,传媒对司法界的报道,主要包括了四个方面的内容:(1)具有普遍社会意义和法治教育意义的案件审理;(2)为公众所关注的、并以“一般法律感情”标准去判断的案件;(3)揭露司法腐败和暗箱操作;(4)具有社会意义和涉及法律前沿问题的案件。传媒关注的往往是那些能引起公众兴趣的大案、要案和奇案,追求动态的、超常的事情、追求“新闻卖点”等的特性、要求又决定了记者只对案件特殊的某一方面感兴趣,因为传媒要寻找的只是客观事实,而不是法律事实。在报道客观司法事实的时候又存在从新闻角度进行的裁剪、编辑的操作问题,因而传媒往往对司法的报道不是那么的全面和客观。

       (三)新闻自由与司法公正的价值取向不同导致二者之间的冲突

       新闻自由与司法公正具有冲突的必然性:新闻自由与司法公正都不是终极价值,两者分别是由民主与法治原则演绎而来;也正如同民主与法治原则一样,两者本身都具有一定的相对性。正因为新闻自由与司法公正这两种价值的非绝对性,当不同主体依据不同价值,在同一利益上或就同一事件产生相对立或有差异的要求或立场时,支持、保护某种价值,或抵制、限制某种价值,在进行选择与权衡的时候,就形成了所谓的价值冲突。比如,媒体对司法行为进行批评,其理由是新闻自由:媒体有权自由报道和自由评论;而法院反对媒体对其进行批评,其理由是司法公正,不应当以言论影响法官的独立、公正裁判。由此可见,由于两者各处于不同的地位,各有不同的特性,在价值选择和追求上就不免产生各种各样的冲突。

 

       三、新闻自由与司法公正冲突之解决思路

 

       言论自由和司法公正同为宪法所规定的权利,也是现代民主法治国家所必须具备之要素。任何一方在另一方面前都没有绝对的优越性。在新闻自由和司法公正的冲突当中,不仅涉及到媒体的言论权、公民的知悉权、法官的独立审判权,还涉及到经常被忽略的被告人的公平受审权。有学者认为被告人的公正受审权是支撑司法公正的重要理由之一。2〕联合国大会通过的《世界人权宣言》第10条规定:“人人完全平等地有权由一个独立而无偏倚的法庭进行公正和公开的审讯,以确定他的权利和义务并判定对他的任何刑事指控。”联合国大会1966年12月16日通过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4条也明确规定:“在判定对任何人提出的任何刑事指控或确定他在一件诉讼案中的权利和义务时,人人有资格由依法设立的、合格的、独立的和无偏倚的法庭进行公正和公开的审讯。”还有其他国际性文件也都做了相似的规定。3〕所以当新闻自由影响到当事人的公正受审权时,则有必要对新闻自由进行限制。关于这一点,可以参考美国新闻自由与公正审判的著名案例就是1979年的Gannett v. DePasquale判例:美国最高法院以五比四判决宪法第六修正案规定审判公开的权利,4〕并不属于大众或新闻界,而是属于被告。5〕大法官斯图尔特说,公开审判这一宪法权利是为被告而设置的,而不是为公众设置的权利,允许公众接触刑事案件审判也是为了让公众目睹对被告的公正审判。本案被告要求预审时不让新闻界旁听,而公众与媒体要求参与审判和旁听是没有宪法依据的。因为刑事案件审判的控辩中的陪审团制度就已保障了公众参与审判的公共利益。

       斯图尔特大法官这里申明了一项重要的规则值得借鉴,这就是:当诉讼当事人要求不公开审判,以保护当事人公正的审判权,联邦宪法本身没有给予媒体获得信息的权利。当遇到权利冲突时,应由当事人来决定,这也是诉讼当事人主义处分原则的体现,因为是他的权利就应该由他自己来处分。另外,鲍威尔法官认为,新闻界有宪法第一修正案所保护的旁听的权利,是因为新闻界是公众寻求信息的代理人。但新闻届的这一权利受到被告享有公正审判的宪法权利的限制。因为法院对竞争的两项权利进行权衡:一是不受限制行使第一修正案的旁听权,是否严重威胁对被告人的公正审判;二是当被告要求法院不准公众旁听时,法院考虑是否有其他选择,在保障公正审判的同时,不严重干扰公众获得信息的权利。本案正是通过强调保障被告人的公正审判权来禁止公众和媒体获得法庭审理信息的权利。6〕

       其实从美国司法惯例来看,法院面对新闻自由与公平受审的冲突关系,除了有目标地控制陪审团、发布言论限制令之外,可选择的措施还有:隔离陪审团、移送管辖、延期诉讼、不公开审理,甚至对已作出的判决予以撤销。7〕然而,我国诉讼法里没有“公平受审权”,备受关注的公案审判中,我们的法官和大众一样不在意被告人公平受审的权利,更没有什么措施来保护公平受审的权利。虽然我国和美国的法律制度存在着很大的差别,但是新闻自由和司法公正之间冲突这样的问题在两国的司法实践当中都会遇到,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笔者认为可以借鉴美国的公平受审权这一制度,来平衡新闻自由和司法公正之间的冲突,促进媒体和司法之间的良性运转,进一步推动我国的民主法治建设。



1〕 参见《新闻出版报》2000年 1月 31日头版。

2〕 孙笑侠:“司法的政治力学——民众、媒体、为政者、当事人与司法官的关系分析”,载《中国法学》2011年第2期。

3〕 例如,1982年国际律师协会第19届年会上通过的《司法独立最低标准》;1983年在加拿大蒙特利尔举行的世界司法独立第一次会议一致通过了《司法独立世界宣言》;1985年在意大利米兰召开的第7届联合国预防犯罪和犯罪待遇大会通过了《关于司法机关独立的基本原则》。1995年在北京召开的第6届亚太地区首席大法官会议特别重视司法独立问题,大会通过了《司法机关独立基本原则的声明》(又称“北京声明”)。

4〕 美国宪法第六条修正案规定“在所有刑事诉讼中,被告应享有获得及时与公开审判之权利”。

5〕 Marjorie Cohen﹠David Dow:《法庭上的照相机》,曾文亮、高忠义译,台湾商周出版社2002年版,第66页。

6〕 简海燕:《美国司法报道的法律限制》,知识产权出版社2008年版,第100—101页。

7〕 同注〔5〕,第230—232页。

来源:吴江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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