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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债权多重转让时债权归属
作者:孙晋仁 薛路  发布时间:2012-10-31 14:14:11 打印 字号: | |

[摘要] 债权多重转让时债权归属规则主要有三种形式:时间在先权利在先规则、通知在先权利在先规则、登记在先权利在先规则。我国合同法尚未对此作任何规定。时间在先权利在先规则以物权行为理论为前提,登记在先权利在先规则与现代交易中追求交易便捷的目标背道而驰,根据我国《合同法》第81条、第82条之规定,并结合要约、承诺等制度,通知在先权利在先规则更能体现立法者的立法意图。

[关键词] 时间在先  通知在先  登记在先  债权归属规则

 

       一、债权多重转让概述

 

       债权多重转让是指债权转让人将同一债权转让给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受让人。与动产的多重让与不同,债权由于其无体性,欠缺有效的公示方法,多重转让比动产更加难以防范。

       不同的国家对债权多重转让时债权归属规则有着不同的规定。这些规定直接关乎到哪个受让人可取得受让债权。尽管未获得受让债权的受让人可以要求转让人承担违约责任或赔偿损失,但是对一个如此不诚信的人请求损害赔偿的意义通常不大,因此受让人的利益就受到了极大损害。为了更好地保护受让人的利益,就必须要确定债权多重转让时债权归属规则。立法上一旦有了明确的债权归属规则,就能够有效地减少或避免债权多重转让的发生,能够更好地保护受让人的利益。

 

       二、国外立法对债权多重让与的相关规则  

 

      各国的立法对债权多重转让时债权归属的具体规则存在很大差异,概括起来主要有以下三种形式:

       (一)时间在先权利在先规则

       这一规则的依据在于:根据第一次转让协议,受让人已经获得出让人的权利,出让人对该债权不能再次转让,出让人的债权人或破产管理人对该债权也不能参与分配。在该规则下,债权人一旦作出了有效的让与,就不可能再就同一债权为有效让与。1〕采用这种规则的主要有德国、我国台湾地区和美国的纽约规则。

       德国承认物权行为理论,一般将债权转让视为准物权契约。德国《民法典》第398条规定:“债权人可以通过与第三人订立合同,将债权转让于第三人。合同一经订立,新债权人即取代原债权人的地位。”根据该条,债权转让人在与第一受让人订立契约后,被转让的债权就不再属于转让人的财产,后来的转让行为属无权处分,由于一般情况下转让人既不能再取得该债权的处分权,又无法得到有处分权人的追认,属于自始客观不能履行,记名债权一般又不适用善意取得制度,除第一受让人以外的其他受让人根本无法取得该债权。即使该债权已经现实地向其他受让人给付,由于其无取得该债权的合法依据而构成不当得利,第一受让人亦可请求其予以返还。2〕正如王泽鉴教授所言,“债权让与的效力依契约成立先后定之,第一受让人有效取得债权,第二受让人纵属善意亦不能取得债权,无论已否通知债务人,或通知孰先孰后,对此均不生影响”。3〕

       在德国法中,多重让与下的债权虽然最终由第一受让人取得,但是善意债务人向其他受让人清偿并非当然无效,然而善意与否很难证明,这个规定极大地增加了债权转让的复杂程度,削弱了债权转让的流通性。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国台湾地区的“民法”虽然也采用了转让时间在先权利在先规则,但对该规则作了稍许变动:“债权让与仅因让与契约即生效力,但对于债务人,则以让与人或受让人的通知为生效要件。”4〕依照该规定,在债权多重让与时,不论债务人善意与否,只要其未被通知,即可向原债权人或任意一个受让人清偿,从而免除其债务;若接受清偿者不是第一受让人,应由因此获利的原债权人或别的受让人向该债权的真正权利人(第一受让人)返还不当得利。

       美国的纽约规则(New York rule)亦遵循时间在先权利在先原则,该规则也被美国最高法院采用,其判决为美国法学会所遵循。5〕

       时间在先权利在先规则的优点在于:第一,对第一受让人的保护十分全面,认定简便;第二,有利于债权的隐秘转让,让与人可以避免公开让与债权对自身信用产生不利影响。该规则的局限性在于:第一,该规则忽略了对第一受让人之外的绝大多数第三人的保护。受让人只需与让与人合谋将合同签订日期提前便可超越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受让人而优先取得债权,严重影响交易安全。第二,该规则造成有效债权受让人与接受债务人有效清偿的受让者的不一致,在逻辑上说不通。从逻辑上来说,债权的最终归属与债务人清偿的效力应是同一的。

       (二)通知在先权利在先规则

       该规则规定,只有通知债务人后,债权转让才生效,并以通知先后来确认所转让债权之归属,第一个通知债务人的受让人取得该债权。理论依据有二:一是有形财产所有权自交付时发生移转,而在功能上与此最相当的规则是,无形财产的财产权自通知时发生移转;二是潜在的受让人或有利害关系的债权人可以通过调查债务人是否有任何在先通知来评定其风险。采用这一规则的主要有法国、日本和英国。

       法国《民法典》第1690条规定:“在债务人收到通知之前,受让人不能视为获得了对抗第三人的权利。但是,受让人亦可依债务人在公证文书中接受转让的表示而享有受让的权利。”根据该条规定,在债权多重转让的情况下,先履行通知手续的受让人取得该债权,而不是第一受让人。法国对债权让与通知的形式有着严格的规定,只有在转让人或受让人通过官方的传票送达员以适当的方式将让与事实通知债务人(签名通知signification),或者债务人以公证文书接受了让与时,该让与才具有对抗第三人的效力。

       日本民法也采取了该规则,但是对多重让与受让人等第三人产生对抗效力的通知规定了更为严格的形式,即必须附确定日期证书。日本《民法典》第467条规定:“指名债权的让与,除非经让与人通知债务人或经债务人的承诺,不得以之对抗债务人及其他第三人。前款的通知或承诺非以附有确定日期证书而为的,不得以此对抗债务人以外的第三人。”这里所谓附有确定日期,不同于附特定日期,指当事人一经确定后即不能改变的日期记载。6〕

       在英国,“最初由迪尔诉霍尔案(Dearle v.Hall)确立了该规则,一项权利若有接连不断的受让人,不是按照债权人把他们的权利转让给每个受让人的日期排列,而是按发给债务人通知的日期排列”。7〕这就是著名的“英国规则”。根据“英国规则”,最先通知债务人的受让人取得该让与债权,除非他在接受让与时知道在先让与的存在,当他收到通知时知道在先让与的存在则毫无关系。8〕该规则主要理由在于:“债权等无形财产是不可能实际拥有的,通知被看作是相当于实际拥有的最近似的做法,受让人未及时通知债权转让事实存在疏忽或过失,应该由先通知的受让人取得债权。”9〕遵循这一规则可以促使受让人及时通知债务人,也有利于其他受让人从债务人处获得债权让与的相关信息。

       但适用通知在先权利在先规则的国家对该规则的例外有不同的规定。例如,在英国和法国,如果有证据表明在债权转让时,受让人知道该债权已经被转让给在先受让人,而在先受让人未通知债务人,则第一个发出通知的受让人不能取得该债权。简单地说,适用这一规则的前提是受让人是善意的,否则该债权就属于第一受让人所有。但是别的很多国家不承认该例外规定。

       通知在先权利在先规则的优点在于:第一,该规则兼顾了第一受让人与在后受让人之间的利益。时间在先权利在先规则过分保护了第一受让人的权利,而通知在先权利在先规则为在后面的受让人取得债权提供了可能,更加符合法律上的公平原则。第二,该规则能够避免在别的受让人通过篡改合同生效时间而损害真正第一受让人的利益。该规则的局限性在于,公示性不强。通知的对象只有债务人,债务人之外的第三人并不知道债权是否已经转让,第三人只能通过债务人了解相关情况,但是债务人对第三人没有真实告知的义务,如果债务人不告知第三人有关该债权的真实信息,将严重损害第三人的利益。

       (三)登记在先权利在先规则

       美国《统一商法典》确立了该规则。依据该规则,债权转让通知必须在公共登记机关登记之后才能对第三人生效,并且,多重让与时多个受让人之间也按照登记先后来确定债权归属。该规则的理论依据是记载让与通知的公共登记机关使受让人能通过及时登记来保障其权利,通过为第三人提供一个可知在线让与的客观途径来保护第三人。美国的一部分州和加拿大的普通法省份采用了该规则。

       《统一商法典》第九编规定,担保利益(security interest)债权人只有通过在政府登记机构登记一项表明其担保利益的财务声明(public filing of a financing statement)才能确保其债权,该受让人的权利优先于未登记或登记在后的受让人。如果多个受让人都已经支付了对价,最先履行了登记声明的受让人取得该债权。这一规则能使受让人在受让前通过查阅登记记录,没有发现其他声明,就可以立即登记确定取得受让的债权,即使其他受让人受让时间在先。10〕

       但适用登记在先权利在先规则的国家对该规则也有很多例外规定。《统一商法典》有很多例外规定:应收款的转让、付款无形财产权的买卖,无须登记就自动生效;11〕《统一商法典》第9-309(2)条规定,倘若将一项不论单独计算还是结合向同一受让人所作的其他转让计算,均不构成让与人未受清偿的应收款之重大部分的转让(简称非重大部分转让例外),则该转让无须办理融资声明登记,一经有效成立,即自动生效。此外,《统一商法典》第9-109(d)(4)、(5)、(6)、(7)所规定的例外交易也不适用该规则。

       登记在先权利在先规则的最大优点在于:第一,该规则公示性较强,第三人可以通过查阅登记记录了解债权让与的状况,可以有效地维护交易安全。第二,由于登记机关为独立于交易各方当事人,登记可以有效避免债权多重让与时某些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权利人的利益。该规则的局限性在于:第一,该规则增加了交易成本,降低了债权转让速度,限制了债权转让的发展,缺乏普遍的可操作性。第二,该规则的适用范围有限,仅限于应收账款的转让。对于非应收账款转让不能提供保护。

       三、我国债权多重让与应采纳规则的合理建议

       各种债权多重让与效力规则都有其合理性与不合理性,不同规则的价值取向不同,必然产生不同的法律效果。这些规则对于我国确立债权多重让与效力规则有重要的启示作用。解决债权多重让与的效力规则不在于选择哪一种最好,而在于哪种规则最适合我国立法的体系化要求。

       (一)《合同法〈专家建议稿〉》第83条不能解决债权多重让与问题

       有些学者建议采用合同法起草过程中的《专家建议稿》第83条作为确定由何人取得债权的依据12〕:(1)多重让与中,有偿让与的受让人取得债权;(2)多重让与中,有可撤销事由的让与的,无可撤销事由的受让人取得债权;(3)多重让与中,同时有全部让与和部分让与的,全部让与的受让人取得债权;(4)多重让与中,先对债务人为有效通知的受让人取得债权。13〕关于适用《专家建议稿》第83条产生的问题,已有学者作了精辟的分析。14〕初看之下,该条区别了债权多重让与的不同情况,很圆满地确定了解决规则,但经过仔细研究后,就会发现该规则仍然存在着很多矛盾。第一,对同一个问题确定了多个解决规则构成了体系违反。例如在债权多重让与中,第一次让与是有偿的部分让与,第二次让与是无偿的全部让与,或者第一次让与为未通知的全部让与,第二次让与为已通知的部分让与,那么依照该条就不可能得出结果。第二,在美国法上,有偿让与的受让人优先于无偿让与的受让人取得债权的一般规则存在例外,并且有着严格的适用条件。15〕而该条对此没有限制。此外,在美国法上,部分让与只要受让在先就优先于受让在后的全部让与,而该条却不加区分,规定全部让与一律优于部分让与,在很大程度上使无偿让与和部分让与失去意义。因此《合同法〈专家建议稿〉》第83条不能作为解决债权多重让与债权归属的依据。

       (二)时间在先和登记在先规则不适合我国法律体系化要求

       有些学者主张采用时间在先权利在先规则。而该规则是建立在德国法承认物权行为理论、认为债权让与可发生类似物权变动效力基础之上的。而我国现行立法却不承认物权行为理论,正如崔建远教授所说,我国大陆的民法学习者,有必要提醒自己中国民法并不承认物权行为的独立性和无因性。2007年《物权法》第6条、第15条基本采纳了“物权公示原则”和“物权变动与其原因行为的区分原则”,即仍然坚持债权形式主义的物权变动模式,并未认可物权行为理论。此外,在《合同法》草拟过程中,虽然参考了德国民法,但也没有认同区分物权行为与债权行为的立法理论。16〕综上,时间在先权利在先规则在我国没有适用前提。

       那么,登记在先权利在先规则是否适合我国解决债权多冲让与问题呢?笔者认为,登记在先权利在先规则与别的规则相比虽然有自己独特的优势,但是该规则一般适用于金融机构办理的应收款转让业务和让与担保业务。如果也要求普通民事主体的一般债权让与也遵循登记规则,就会使数量本来就不多的偶然从事债权让与或小额债权让与的受让人数量更少,甚至会把这些人逐出市场。尤其是,除非交易价格大打折扣,通常情况下银行和保理公司对小额应收款买卖并没有什么兴趣,导致潜在的应收款受让人数量大为减少。17〕而潜在的应收款受让人的大量减少将会大大降低此类资产的流通性,严重抑制了能够促使财富最大化的债券让与制度。因此,这种将导致让与成本增加、让与速度和频率降低的登记规则,只能适用于专门从事特定种类债权如应收款转让业务的专业金融机构受让人,无法普遍适用于普通民事主体。尤其是在目前我国登记制度混乱、登记机关无法统一、登记费用不合理的状况下,登记规则更不适用。该规则也与现代交易中追求交易便捷的目标背道而驰。

      (三)通知在先权利在先规则更符合我国立法者的立法意图

       笔者认为,根据我国《合同法》第81条、第82条之规定,并结合要约、承诺等制度,在债权多重让与情形下采纳通知在先权利在先规则更能体现立法者的立法意图,而且该规则与《联合国国际贸易应收款转让公约》所采纳的规则也是一致的。18〕通知在先权利在先规则更为便利、明确,可操作性强,避免了时间在先权利在先规则的局限性,从逻辑上来说,债权归属应与债务人清偿的效力保持一致,而时间在先权利在先规则一方面强调第一受让人取得债权,另一方面又强调“出于保护债务人的考虑,别的受让人的通知先到达债务人,别的受让人可以受领清偿,”19〕造成了二者不一致,其理由是出于保护债务人的考虑,显然不能让人信服。与其牵强地为时间在先权利在先规则作苍白无力的辩护,不如直截了当地采取通知在先权利在先规则。

       依照通知在先权利在先规则,若多次债权让与均通知了债务人,则由先通知债务人的受让人取得债权。若多个受让人的通知同时到达债务人,应按照让与时间先后来确定债权归属,作为通知在先权利在先的例外,而不应采取日本通说,未受履行的受让人对已接受履行的受让人享有一半债权的求偿权。20〕因为未受履行的受让人向已接受履行的受让人求偿没有理论依据。若债权的多次让与均未通知债务人,各个受让人都不能取得债权,债务人应向原债权人履行债务或其他免责行为。因为此时债权并没有发生移转,原债权人依然是债务人的真正权利人。



1〕史尚宽:《债法总论》,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708页。

2〕《德国民法典》第408条第1款。

3〕王泽鉴:《法律思维与民法实例》,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114页。

4〕同注〔1〕,第724页。

5〕[美]A.L科宾:《科宾论合同》(下),王卫国、徐国栋等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年版,第333页。

6〕[日]于保不二雄:《日本民法债权总论》,庄胜荣校订,五南图书出版公司1998年版,第302页。

7〕[英]A.G.盖斯特:《英国合同法与案例》,张文镇等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年版,第414页。

8〕See CHITTY. Chitty on Contracts (28), Sweet & Maxwell, 1999. 1058.

9〕[英]弗瑞迪·萨林格:《保理法理与实务》,刘圆、叶志壮译,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133页。

10〕See COENEN, DAN T. “Priorities in Accounts: The Crazy Quilt of Current Law and a Proposal for Reform, Vanderbilt Law Review. 1992, 45(5): 1073.

11〕《统一商法典》第9-309条。

12〕 李永军:《合同法原理》,中国公安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383页。

13〕 徐国栋主编:《绿色民法典草案》,中国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4年版,第7分编第70条。

14〕 徐涤宇:“债权让与制度中的利益衡量和逻辑贯彻”,载《中外法学》2003年第3期。

15〕 同注〔5〕,第335页。

16〕 梁慧星:“如何理解合同法第51条”,载《人民法院报》2000年1月8日第5版。

17〕 See COENEN, DAN T. Supra note (10): 1066.

18〕 《联合国国际贸易应收款转让公约》第16条第1款。

19〕 韩世远:《合同法总论》,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第569页。

20〕 [日]铃木禄弥著:《物权的变动与对抗》,渠涛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年版,第146页。

来源:吴江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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